陈松听着县长的来意，心中只能缓缓摇头。
虽说咱们这只是一个小县城，国营的厂子也就三四个，但是加起来的工人人数其实并不算少，再加上退休，病退，还有需要出医药费什么的人员。
很多国营厂子的账目上，其实并没有多少钱。
最重要的是，因为这些国营厂子经营不懂变通，循规蹈矩的生产，有上面解决产品销路，从来没有危机感，自然就不会有研发新产品的想法。
等到春风政策以来，南边无数的厂子兴起，大量的产品通过全国的铁路网络，输送到全国各地，直接对当地的商业形态造成了巨大的冲击。
就比如在家家乐超市里，本地的一瓶酱油需要卖8毛，而且是老瓶老款老包装，口味也十几年没变的那种。但是南边来的另外几种酱油，不但价格更低，最低的那种可能只需要6毛，而且还是新包装新款式，指不定口味也变得更讨人喜欢。
再南方如此众多价廉物美的产品冲击下，很多本地厂子产的东西，根本没有太大的竞争力，现在几乎很难再卖出去，只能成为超市的滞销产品。
说不定到了临过期时间，这些东西就会被堆放在促销打折的地方，让别人打折带走。
这样超市对工厂的回款也会降低几个层次，几次之后，这款产品就可能不会继续放在超市货架上，被超市的运营人员丢弃。
因为这产品既然没有人买了，或者买的人完全不需要超市时常补货，那这款产品的利润就会降低到令人发指，所以自然就没有再有继续卖下去的价值了。
就算县长找到陈松的关系，去找找周叔那边，但一个省里这样的厂子太多，都是差不多的情况，你让周叔那边给那家厂子拨款转型？
给哪家都不好，除非是特别重要的工厂，省里才会毫不犹豫的拨款救厂转产。
若全都是县里这些国营小厂子的话，省里要面对的可是上百个甚至更多的拨款申请，只要一个拨款救厂了，那些小厂子不得全部闹起来。
所以面对县长的诉苦，陈松这才难以开口。
“县长，我就跟你直说吧，你就算通过我找周叔那边。咱这些厂子，上面也不会有拨款的。最近周叔忙的很，省里很多大企业都出了不少问题，哪里顾得上咱们这些小厂子。”
陈松只好无奈的向县长解释，哪怕县长脸色不太好看，但是还是得说。
“省里的厂子都……”县长惊讶起来，脸上的表情充满着震惊。
县长还以为也就他们这些小县城才会有这种烦恼，没想到省里的厂子也面临着相同的烦恼，都面临着南边无数产品的竞争和冲击，岌岌可危。
“我想县长你应该早就给市里，省里打过报告了吧？上面怎么说呢？”陈松毕竟也是刚知道这附近厂子出问题这事，具体的情况还不太了解，想知道上面是做什么打算。
“上面只给了四个字，自行解决。”县长叹了一口气，总算是知道了上面为什么给这么一个回复，原来大家都半斤八两，都不好过。
大厂子都是忙的自顾不暇的，哪有空来救你们这些小厂子呢。
“我明白了，这事呀，说起来其实也是一件好事。”
陈松看县长愁眉苦脸的模样，想了想，毕竟是本县的大事，关乎着那么多生计呢。
能帮到话，还是要帮一下的。
“好事？现在都快乱成一锅粥了，这怎么就算好事了呢？”县长不解其意，皱着眉头看着陈松，想要从陈松眼中看出点什么。
“上面都说自行解决了，那么操作空间可就大了。原本咱们这几家厂子，全都是国有资产，盈利了还算是好的，现在这个情况，不但没盈利，还需要县里出钱养着，如果上面让我们自行解决，那咱们就大刀阔斧的动一动，这难道不是好事吗？”
陈松打算把自己的想法和县长聊一聊。
“那怎么行？大刀阔斧的动，那岂不是要动很多人的利益，厂子的领导，还有那些员工，这能乐意？”县长听着陈松的话，立刻皱起了浓眉，吓得直摇头，显然是有些害怕，不敢冒险。
“县长同志，咱们伟人都说，要摸着石头过河。春风政策下，咱们要是不变，那就只能等着被别人拍死在海岸上。”陈松看着县长，认真回答道：“您慎重地想一想，是不是这个理。到时候几个厂子全倒闭破产好，还是求变，只动某些人的利益。哪个好处理点呢？”
陈松的话让县长顿时陷入了沉思之中。
很多时候，国营厂的变革，不是不能动，而是不想动。
因为国营厂这么十几年下来，早就有自己的一套规则在运作。
平时厂子运营良好，大家也能发得出工资，自然你好我也好，遇到点事情自然也不会有人想不开，去搞点事情。
可现在厂子没活干了，若是强行转型转产，那定然会动那些原班人马的利益。
别看县长一开始就对陈松说要转型什么的话，可他心里也一直没底。
陈松早就看出了县长的的顾虑，只不过现在是推动着他一把，能不能让他把这一步迈出去，走上企业改革的前面。
这样的话，说不定县几个厂子里的员工们还会少受点苦，早点转型成功，早点迎接新时代的到来。
“我要考虑考虑。”
县长想了想，还是拿不定主意。陈松的话太有诱惑性，但是作为县长，他还得考虑所有人的意见。
这可不是他的一言堂。
虽说县里的老书记到了退休的年纪，说是马上就要退了，他可能要接班，往上走一走。
但毕竟他还只是县长，还没往上走呢，要是在这个关键时刻，搞企业改革，厂子转型失败的话，那他的仕途，说不定……
陈松也不催他，就等县长自己想好了再说。他转过身和王瑶开始聊起这段时间小姑娘的学习情况，虽然声音比较轻，但是县长带来的一些县领导们，还是一直看着他们。
王瑶有些不好意思，推了推陈松，不说话了。
过了片刻，县长轻叹一声气。
陈松知道他已经有了抉择，他从县长的眼神中看到了无奈之后的坚定之色。
“我想问一问，大概厂子改革的思路，不知道陈松同事有什么看法。我看你把超市就管理的很好，我想学学经验。”
县长叹完气，精神一震，仿佛是变了一个人一样。
“之前，我不是去了南边吗？我在特区看到了不一样的风景，也在羊城发现了很多国企的变革，借鉴一下羊城企业改革的几个方面，我归类了一下，总共分三个方向。”
“第一条，必须政企分开。起先是在责权利方面作出调整，例如，放权让利、承包租赁经营、双轨制等等。然后企业必须实现自主经营、自负盈亏、自我约束、自我发展，脱离上级领导的直接管辖。”
听完这一条，县长眉头就跳了跳，想说点什么，但还是尽力忍了下来，没开口说话。
“第二条，产权要清晰。那些陷入困境的国有中小企业和厂子，必须实行兼并、出售之类的方式，进行资产转让。也可以将企业改制，让企业采用股份制，出让部分产权。以防止国资一家独大的局面，将国有资产股份逐步出让，或控制在不阻碍市场经济发展的范围内。”
这第二条，让县长更是差点坐不住，但陈松侃侃而谈，县长也只好忍着。
“那第三条呢？”县长想了想，还是继续问。
“第三条其实就是实行科学管理。主要是围绕建立现代企业制度渐次展开。治理结构运用董事会、监事会和经营层相互制衡的机制。推行民主管理。引入现代管理理论和方法。采用现代化科技生产。分配上，秉承效率兼顾公平的原则。”
陈松的话说完，会议室里鸦雀无声。
这三条方向，的确是旷古烁今，直接改变了厂子的模式和制度。
县长一想到南边的企业，大概率就是这么变动，才会有这么强大的活力，直接把当地企业的产品压的死死的。
他心里一横，决定干了。
“行，就这么干。”县长恶狠狠的下了决定，手掌拍了一下桌子：“陈松，这次还是多谢你给我解惑，不愧是咱们县里的全国都知名的企业家，以后我肯定还要多多向你请教的。”
“不敢当不敢当，县长，我也是您治下的公民嘛，这是我应该做的。”